言若海暗中集结了六部里面的激进分子,表面上大张旗鼓要斩杀庄墨韩,鉴查院也知道庄墨韩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位置,生怕他在京都出了什么危险,因此派了一处倾巢而出,前往鸿胪寺保护。哪知言若海真正的要杀的却是陈萍萍,他趁着朱格不在鉴查院,不着痕迹地将院里的人全都调开,给此次刺杀制造好了机会。
影子提前得到了消息,告诉了范闲。范闲连忙带着王启年赶到了鉴查院。鉴查院里空无一人,范闲推着陈萍萍,与影子和王启年一同躲进了地牢。在陈萍萍的示意下,王启年打开了通往最深处地牢的暗门,一行人匆匆走了进去。范闲担心那些人冲进来后,会对司理理不利,便向影子要了钥匙,将司理理的牢门大开,也带进了最深的地牢。
在地牢里,范闲看到了一个浑身缚着儿臂粗的铁链的人,陈萍萍告诉他,这就是自己以双腿为代价,千里奔袭,从北齐擒回来的北齐高手肖恩。
地牢的大门在那群情激动的人奋力冲击下,终于被撞开了,听着喊杀声越来越近,范闲和王启年、司理理都捏了一把冷汗。影子却在这个时候表示,那些人要杀的只是陈萍萍,若是能结束他的性命,他们自然可以活命。范闲却没有理他。招呼王启年准备拼命。影子见了范闲的表现,十分满意,当即从他手中拿过匕首,独身一人杀了出去。
接着,外面厮杀的声音越来越远,陈萍萍知道,影子出手,外面不会再有活口,他摇摇头对范闲解释道,这次影子借机试探他,真不是自己的主意。他又问司理理,刚才影子杀出去了,范闲和王启年又都守在出口,是她劫持自己的最好时机,为什么没有动手。司理理诚实地表示,自己不敢,因为在北齐,陈萍萍的名字,与鬼神无异。
陈萍萍闻言微微一笑,便让范闲推自己出去,被锁在地牢最深处的肖恩在里面嘶吼,让陈萍萍好好活着,等自己来杀他。陈萍萍却毫不在意,他知道,肖恩最怕的就是,自己死在别人手上,耽误了他亲手报仇。
回到上面的牢房,司理理主动乖乖走了进去,她觉得,还是里面最安全。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那些尸体,陈萍萍一边被范闲推着往外走,一边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太残忍,范闲面不改色地回答:想来杀别人,就要承受被人杀的后果。三人一直来到鉴查院外,见影子正和朱格带领的整个一处对峙。
朱格见到陈萍萍,连忙告状,指称影子残杀同僚,陈萍萍云淡风轻地回答他,是自己安排的,朱格虽然吃惊,却也没有多问,并向陈萍萍禀报了自己奉命保护庄墨韩,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失踪了的消息。陈萍萍闻言,便命朱格将去过庄墨韩房间的所有人一一排查,并让他去将各处主办召集起来,称自己有话要说。
范闲见陈萍萍有事要处理,便想离开,却被陈萍萍一把拉住,让他与自己同去。鉴查院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各处在京的主办很快就集合了起来。陈萍萍将他们一一向范闲做了介绍:一处主办朱格,四处主办言若海,六处主办影子,都是范闲见过的,二处主办在边疆有事未归,五处主办黑骑也不在京都,七处主办在江南办事,剩下的八处主办宣九负责书籍刊印,三处主办费介在北齐,替他管理三处的,是他的大弟子,大家都叫他冷师兄。这位冷师兄前阵子研究了一种毒药,结果在试药的时候,不小心自己中了毒,躺在床上不能起身,是让人用担架抬来的。
陈萍萍将自己在鉴查院内被刺杀的消息告诉了众人,并表示将来会由范闲接替自己的位置。除了冷师兄外,包括范闲在内的众人都是一惊,朱格率先起身表示反对,称范闲没有那个资格。陈萍萍笑着告诉他,自己不是来征求他们的意见,而是来通知他们的,并表示谁若不服,尽可以来杀自己。朱格还想说什么,却被言若海拦住了。冷师兄则表示全力支持。
众人散去后,言若海和朱格一起离开,他一边走,一边撺掇朱格,称自己本是拥护他将来做那个位子的。朱格连忙表示,自己不是为了夺权,况且自己知道没那个本事,之所以反对范闲接替院长,纯粹是为了庆国,。他又将那些被杀的刺客中,许多人都是最近与言若海秘密交往之人直言说出,质问言若海到底想做什么。言若海表示,自己也是为了庆国。
范闲也很吃惊,他没想到陈萍萍竟会将鉴查院交给自己,他私下向陈萍萍表示了反对,陈萍萍却说,鉴查院是叶轻眉一手创建的,交给他接管天经地义,并表示,不管他以后有什么难事,尽管来找自己。范闲差点说出长公主是牛栏街刺杀案真正幕后之人的事,但他还是忍住了。见陈萍萍不停地咳嗽,范闲有些不忍,便表示要帮他开些药,陈萍萍闻言,十分高兴。
回到家中后,范闲直到半夜还是无法入睡,他默默记下了范若若画下的地图,仔细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心潮起伏不定。五竹来找他商量进宫找钥匙的事,范闲却将长公主是幕后主使,及陈萍萍让自己接管鉴查院等事告诉了他。五竹毫不废话地直接问他,要不要杀长公主。范闲为了此事,已经思虑了一晚上,他最终决定,还是留李云睿一条性命,她这样醉心权势的女子,若是失去了权力,被赶出京都,她一定比死了更难受。于是,范闲决定先谋划此事,至于找钥匙的事,就先放一放。五竹一向对他言听计从,因此毫无意见。
第二天,范闲便随着辛其物一起,开始了与北齐使团的谈判。这种场合还是范闲第一次接触,他不禁有些紧张,辛其物安抚了他一番,称只要在言语上拿出雅量,表现出大国气象便好,其他一切都交给自己,范闲点头应下。哪知谈判开始后,这位辛大人的表现,却与他自己所说大相径庭,强势又野蛮,整个一个山野村夫,且提出的条件十分强硬,不但占领北齐的领土不还,就连庆国大军的开拔之资,也要北齐来负责。北齐使团众人气得脸都绿了,竭力与之辩驳,奈何他们理亏在先,又在战争中处于劣势,毫无说话的底气。
双方谈了一上午,也没谈出个所以然。中午休息时,范闲不解地问起辛其物,为何他的表现与之前所说的完全两码事,辛其物摇头晃脑地振振有词,称前方将士用命挣回来的疆土,自然不能放弃,该强势就得强势,不然对不起将士们。范闲闻言,心中只能呵呵。
午后,谈判继续,辛其物依然坚持此前的条件。北齐使团的负责人正在挠头的时候,有人匆匆送来一张纸条,并与他耳语了几句,那人一看,当即喜笑颜开,将纸条交给了辛其物,表示己方的条件已经罗列其上,让他回去仔细研究,说完便起身带人离开了。
辛其物拿过纸条一看,当即便知道坏了。与此同时,消息也已被送往了皇宫之中,庆帝看过后,面色十分严肃。原来,身在北齐做密探的言冰云,被北齐锦衣卫抓了,北齐方面以此为由提出交换肖恩和司理理,并且让庆国归还所占之地,交还俘虏,并赔付阵亡将士的抚恤金。
由于言冰云的情报,在此次交战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因此庆帝最终决定,一定要保他无虞,除了攻占的领土不能归还之外,其它条件全部可以答应。这个口谕传到鉴查院后,言若海却激烈反对,担心放肖恩回国,将会成为一场灾难,庆帝却觉得,鉴查院能抓肖恩一次,就能抓他两次,但言冰云的命,却不能丢。
接下来的谈判更加激烈,双方撸袍挽袖,就差打在一起了,现场活像一出闹剧。范闲却独自坐在一旁,昏昏欲睡,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无关。半日后,这场谈判终告结束,庆帝的条件,都得到了满足,他对结果十分满意,决定在祈年殿举行夜宴,君臣同庆,并让北齐和东夷的使团作陪。
消息传到鉴查院,言若海却对庄墨韩的行踪提出了质疑,称他自从消失了那一次后,一直都在房中,闭门看书,连门都没出过,实在诡异,说不定今夜会有所行动。陈萍萍却一脸无所谓,表示到了夜宴之时,一切都会揭晓。言若海又说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称言冰云被擒,是因为有人出卖。朱格闻言大惊,言冰云的此行的身份,只有庆帝与鉴查院为数不多的人知道,这说明鉴查院内部有了内鬼,他提议彻查,却被陈萍萍否决了。
出来之后,言若海一边走,一边语带双关地对朱格说,鉴查院成立这么多年来,光阴流转,昼夜蚀刻,有些老东西也该换一换了,朱格闻言一惊。
范建下朝回到家中告诉范闲,天下文坛泰斗皆在北齐,庆国在这方面实在逊色了些,前阵子他作的那首“万里悲秋常作客”一举成名,如今庆国文坛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他身上,等着看他明日夜宴之上,与北齐文坛宗师庄墨韩对峙。范闲闻言,正在喝的一口茶忍不住喷了出来,喷了对面的范建一脸,还差点呛到自己。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向范建求证他刚才那番话的真伪,待得到确定之后,他哀嚎了一声,后悔地只想撞墙,早知今日,他说什么也不会抄袭杜老爷子的那首诗,范建见他紧张万分,便安慰他说,到时候只要行事稳健即可,庄墨韩作为一代文坛泰斗,不会难为他一个后辈。范闲听了这话,才定下了心。可父子俩万万没想到,被他们成为文坛宗师的庄墨韩,此时却接到了一纸密令,让他借夜宴之机,毁掉范闲名声。
当夜,五竹又来找范闲,一进门就说出他挂了红灯笼之事。范闲十分奇怪,不知道自己这位五竹叔,到底是看不看得见。五竹平静地告诉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看不见,可自己却能清楚地知道周围的一切。范闲闻言,不禁咋舌,暗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接着,范闲就把明日皇宫夜宴的事告诉了五竹,称等到宴会结束后,自己要夜闯太后寝宫,去偷钥匙,五竹依然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声好。范闲有些发愁,不知道到时去哪里找钥匙,五竹告诉他,太后床底下有一个暗格,她的重要东西都藏在里面。范闲惊异五竹怎么知道,五竹称是叶轻眉当年一时心血来潮,想要看看守寡多年的太后,有没有私藏着情书之类的东西,所以就去翻了太后寝宫,发现了那个暗格,当时也是自己在外面望风。范闲听了,伏案大笑,没想到他那个没见过面的娘亲,这么有趣。
这时,被范闲约来的王启年到了,五竹倏然隐身不见。范闲将王启年迎进房间,直接拿出五十两银子给了他,王启年喜得眉开眼笑,当即双膝跪地,向范闲道谢。可是接下来,范闲将自己明日夜宴之后要做的事向他一说,让他帮忙找个锁匠,连夜制造一把赝品钥匙,王启年却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将揣进怀里的银子又掏了出来,他可不想为了区区五十两银子丢了性命。可是他转念又一想,自己已经上了范闲这条贼船,反正是下不来了,何况范闲还应许下个月再给自己涨十两银子的月钱,他狠了狠心,便答应了下来。
这场夜宴本来是庆帝为鸿胪寺和礼部设的,没其他人什么事,可长公主李云睿、太子、二皇子等人,却都将此事当做了都头等大事,一个个做了精心准备。入夜时分,王启年驾着马车,载着范闲直奔皇宫,在宫门口遇到了例行盘查,侍卫让他们将凶器都放在宫门口,范闲从身上拿出了匕首、长针以及各种毒物,堆满了侍卫面前的桌子,看得恰好和他遇到的辛其物瞪大了眼睛。
这时,二皇子也带着谢必安走了过来,二皇子看着那些毒药,十分感兴趣,范闲提醒他不要乱碰,因为里面好几个自己都不会解。二皇子向他道了贺,又悄声对辛其物道,以后再太子那边混不下去了,可以投到自己门下,听得辛其物一脑门子汗。偏偏这时,太子也带人走了过来,辛其物连忙向他表忠心,范闲也跟着作证,辛其物感激不尽。
到了祈年殿,范闲发现李云睿也在,顿时一颗心沉了下来。他正在打量李云睿时,郭保坤蓦然跳到了他面前,像个怨妇似的,对他一番狂轰滥炸。范闲故意装作不认识,调侃了他一番,郭保坤更像是炸了毛的公鸡,当场大吵大闹,郭攸之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训斥了郭保坤一番,强按下心中的愤恨,向范闲道歉。范闲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慷慨之态,将郭攸之气得也是七窍生烟。
辛其物连忙将范闲拉到座位上坐好,悄悄劝他,与同为太子门下的郭保坤和解,范闲却顾左右而言他,并不打算接话。
少顷,门外走进一个持剑的汉子,范闲不禁奇怪,为何此人就能持剑上殿。辛其物向他解释称,此人是东夷四顾剑的首徒,名叫云之澜,在牛栏街刺杀他被反杀的两个女刺客,就是云之澜的弟子,庆帝特许他持剑上殿。
范闲正在审视这位四顾剑的大弟子,有侍女来报,称长公主要见他。范闲自然不会拒绝,当即起身,走到了李云睿的席前。李云睿悄声问他,自己这几天一直等着他来杀自己,为何不见他的动静,范闲施了一礼,故意大声答说,自己一定不辜负她的期许,让她看到自己的动静。李云睿笑称,若是他投到自己门下,自己不仅允许他和婉儿成亲,并将内库财权也一并交给他,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范闲却直视她的眼睛,表示自己想要他滚出京都,李云睿闻言笑了起来。
一旁的二皇子见两人似乎聊得十分欢畅,不禁有些好奇,他知道太子也想拉拢范闲,便故意打击他说,范闲是不会投靠他的。兄弟俩三言两语便带出了火药味,甚至以性命做赌注,来赌范闲最后到底会投向谁。
范闲和李云睿“相聊甚欢”之时,庄墨韩手里拿着一副纸卷走了进来,范闲当即向李云睿施礼归坐,在与庄墨韩相遇后,他连忙躬身一礼,可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却像没有看见一般,径直走了过去。范闲不禁有些诧异,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这位老先生。
陈萍萍虽然身在鉴查院, 却时刻关心着祈年殿的动静,他向朱格打听了殿中的情形,得知云之澜带剑上殿,不禁有些担心,朱格告诉他,洪四庠就在殿外,云之澜翻不起什么浪来。
殿下人已到齐,庆帝这才隆重出场,所有人都出列下拜,范闲站在那里左右看看,觉得再不跪似乎有点说不过去,也便不甘不愿地随着大家跪了下来。庆帝摆手命众人平身,宣布夜宴开始。
所有人都知道,这宫宴只是个场面而已,根本不可能吃得饱,也没人敢放开肚子去吃,可范闲偏偏不管这些,他动作极快地连吃带喝,连庆帝叫他都没听到。辛其物连忙小声提醒范闲,范闲又恋恋不舍地吞下一杯酒,这才起身见驾。
庆帝略带调侃地问范闲,他见了自己从没跪过,这次为何一反常态。范闲振振有词地回答,只因担心犯了众怒。庆帝也不与他纠缠此事,转而向云之澜介绍,范闲就是杀了他爱徒的人,语气中十分赞赏。云之澜却说,能杀了自己才算有本事,庆帝闻言,十分不悦,云之澜连忙低头行礼,不敢再言。庆帝当着所有人的面,向范闲举杯,与他共饮,众人都看得明明白白,知道庆帝对他不是一般的看重。
范闲归坐之后,二皇子却离席奏道,范闲才名远播,实在是庆国难得的人才,提议来年春闱由他主考,太子闻言,立马也上前附议。众臣听了,议论纷纷,庆帝知道自己这两个儿子,这是在争相拉拢范闲,阴沉着脸瞥了两人一眼,表示春闱还早,此事到时再议。
这番话正好给了 庄墨韩一个开口的良机,他先是假装好意地提醒庆帝,科考是国之根本,不可草率行事,又拐弯抹角地铺垫了一番,最后直接指称,范闲那几句名扬天下的诗句,是抄袭自己老师的旧作。李云睿假作与之争辩,一搭一唱地 引他拿出了“证据”——先前他拿在手中的旧纸卷。庆帝见那发黄的纸卷上,确实龙飞凤舞地写了那四句诗,不禁愣住了。
庆帝看了那纸卷,顿时变了脸色,庄墨韩称,就算不看那纸卷,也能窥出端倪,因为这四句诗意境悲凉,非是经过人生的大起大落是写不出的,而范闲年少自在,根本不可能有如此体会。郭保坤闻言,连忙上前奏称,范闲欺世盗名,丢尽了庆国读书人的脸面,应该将其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范闲抓住他的破绽,问他为何如此欢喜雀跃,又为何在自己刚进殿时,就扬言今晚要自己身败名裂。郭保坤无法自圆其说,郭攸之连忙出来替儿子圆场,称他们两人之间都是意气之争,无关大局,倒是范闲抄袭的事,理当重罚。
事已至此,范闲无法再沉默了,他起身表示,这首诗确实是自己抄袭的,只不过这首诗的作者是上陵野老,诗圣杜甫,并非庄墨韩的老师。庄墨韩年逾古稀,一辈子浸淫文学,从未听过杜甫这个名字,便以为范闲是在扯谎,便追问他是何朝何代的人。范闲表示,杜甫其人,在史书中并无记载,他属于一个千载风流,文采耀目的世界,那个世界说是仙界也不为过,那是自己梦里留下的画卷,是自己残留的记忆,铭刻肺腑,无法忘怀。
这番话可算是真得不能再真的大实话了,可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人信,纷纷嘲笑范闲是在说梦话,郭攸之更是奏请庆帝,定要治范闲一个欺君之罪。范闲没有理他,反而转向庄墨韩,问他老师还有没有其它不为人知的诗作,庄墨韩表示没有,范闲一笑,当即抄起酒坛,狂灌了一通,让人笔墨伺候。侯公公见状,立刻表示,自己愿意为他抄录。
于是,范闲拿出诗仙李白的狂放之态,借着酒意,在大殿上随口吟诵前世的传世名句。他当日因病缠绵病榻,唯一能做的就是看书,又加上记忆力颇佳,所有的诗句,每一本书,都牢牢记在脑海中,如今随手拈来,都足以震动文坛。
范闲一口气背诵了百余首诗,七八个太监执笔,才跟得上他的速度。那些在前世五千年的文化长河中,沉淀如明珠般璀璨的诗词,将在场的人都听傻了,连庄墨韩都沉浸在那或婉约、或悲怆、或大气磅礴的美妙意境之中。
待发现停止之后,郭保坤醉意朦胧地嘟哝,这世间那什么仙界,二皇子接口问他,没有仙界,这些诗是从哪儿来的,郭保坤随口便说,那就是范闲自己做的,说完这话又觉得不对劲,连忙改口称,就算他写了千首万首,也不能证明那首七言不是抄袭的。二皇子颇为不屑地反驳道,人家随口就能吟出足以流传千古的名句,何必去抄袭。
范闲晃晃悠悠走到庄墨韩席前,指着他的鼻子道,若要论注解诗文、做文坛大家,自己不如他,但说起背诗、做人,他却不如自己,说完便醉倒在地,口中却依然喃喃诵念着诗句。庄墨韩七十年的声名一朝尽毁,他又羞又愤,当场吐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庆帝见状,面带微笑一声不响地离席而去,一场夜宴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范闲被王启年背回了府中,范建和柳如玉已经从奉旨送范闲回府的侯公公口中,听说了范闲在殿上醉酒成诗,大扬国威的豪举,范建喜得合不拢嘴,柳如玉更是将范闲当神一样地对待,忙前忙后地照顾。范闲悄声告诉王启年,计划不变,让他在宫墙外等候,然后又小声吩咐范若若,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范若若自然知道他另有用意,当即将人都轰了出去。屋内终于清净了之后,范闲一骨碌爬起来,连忙找到自己的药瓶,倒了一粒药丸,塞进了口中,逼自己将喝进去的酒都吐了出来。
洪四庠将祈年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天太后,称今日过后,范闲就是范小诗仙了。太后感叹了一番庄墨韩晚节不保,便让洪四庠下去了。那边,庆帝也在对侯公公大发感慨,庆国以武立国,文治方面,远远不如齐国,这是先帝的心病,想不到如今竟然一夕之间,便将齐国甩了八条街,只是他又有些怀疑,不知这些诗到底是不是范闲写的。
范闲依约到了宫墙外,与五竹碰了面,嘱咐他千万别让人认出来。五竹却告诉他,自己的衣服和剑都是从东夷使团那里偷来的,就算是查,最后也是查到他们头上,这种事自己和小姐当年没少干。范闲闻言,不禁好笑,五竹叮嘱他,小心燕小乙,范闲却轻松地表示,后宫那么大,也未必会遇得上。
五竹翻墙而入,正大光明地行走在皇宫之中,洪四庠很快就发现了他。交手之后,洪四庠从五竹的招式中认定,他是四顾剑门下,于是更加紧追不舍。
范闲一直在暗处窥视着动静,见五竹引着洪四庠离开了太后寝宫,便飞身翻进了宫中,正带着人巡查的燕小乙听到了动静,命人取来了自己的弓箭,跃上了屋脊。五竹也早就防着燕小乙,知道他听力和眼力非凡,事先早就嘱咐了范闲,进宫之后,不可跳跃疾走,不可攀高,因此范闲跟在护卫身后,迈着与他们相同的步伐,混淆了燕小乙的听觉,让他无法判断自己的位置。
没有洪四庠在,范闲很容易就进了太后的宫中,他在熏炉中放入了迷香,将太后和守夜的宫女都迷晕了,然后樵开床下暗格,将里面那把钥匙偷了出来。出宫之后,范闲找到了王启年和那个锁匠,将钥匙交给他,让他照着仿制了一把。
在送赝品回去的时候,范闲看到李云睿的侍女带着一个身穿斗篷,头戴帷帽的神秘人进了宫。他心下一动,便悄悄在后面尾随而去,结果却发现,那人正是庄墨韩。
原来,传信让庄墨韩构陷范闲的,正是长公主李云睿,可是庄墨韩却没有做到,李云睿心中不甘,特意叫他来兴师问罪。庄墨韩虽然赌上了一世清名,最终落了个身败名裂,可他却无比庆幸,没有让自己一生心怀愧疚,纵是声名被毁,但却换来了自己一生心安。范闲从二人的对话中得知,出卖言冰云的,竟然是李云睿,而她之所以这样逼迫自己,竟然就为了看自己走投无路的样子。他闻言心中激动,不知不觉想要上前,却被侍女发现,不得已与之动了手,之后慌忙奔逃,又被燕小乙发现,最终中了他一箭,跌下了宫墙。待燕小乙带人出去寻找时,只发现了一支断剑,和几块碎布片,可上面并无血迹。燕小乙对自己的箭术有信心,知道那人肯定中了箭,便命人四下寻找。
燕小乙在宫墙外搜寻了一圈,没找到那个被自己所伤的蒙面人,他担心长公主的安危,便去了广信宫,向她回报。李云睿知道,自己和庄墨韩的谈话,已经被人听了去,想瞒也瞒不住了,索性便告诉了燕小乙,让他亲自去抓那个蒙面人,并将之除掉。
燕小乙当年遭逢剧变,全家被灭,是李云睿从那个小山村将之带走,才有了他今天的成就地位,因此,他对李云睿感激在心,就算知道了她为一己私利出卖了言冰云和庆国的利益,他还是义无反顾站在她这一边。他告诉李云睿,那个蒙面人的身形,像极了范闲,虽然李云睿的侍女觉得范闲在大殿上已经醉得不成样子,被抬回了范府,不太可能是他,但李云睿还是不放心,便吩咐燕小乙亲自去范府查访一番。
第二天一大早,柳如玉便让厨房做了些吃食,亲自带人给范闲送到了房里。范若若守了一夜,也不见哥哥回来,见柳如玉前来,心里有些打鼓,她小心翼翼地应对着,生怕被她瞧出破绽。这时,有使女来回报,说是有人来探望这位大少爷,柳如玉便带人出去查看了。
来人正是燕小乙,他不顾守门人阻拦,直接闯到了后院,柳如玉毫不客气地怼了他几句,燕小乙强势地表示,自己奉了长公主御令,来探望范闲,并问几句话。事关皇家,更何况还是范闲未来的岳母,柳如玉不好阻拦,只得带他去了。到了房门外,柳如玉上前叫门,范若若听说宫里有人来看望范闲,犹豫了一下,只得打开了房门,但她出去后,随手又将门带上了。
燕小乙表示要进去探望,范若若却拦在门前,就是不让,燕小乙二话不说,上前就打算推开范若若。范若若弱质娇女,哪里经得住他推这么一把?当即便疼得她直咬牙,可她依旧死死扣着门框,说什么也不放手。燕小乙见状,更加断定有猫腻,他运起自己逆天的耳力探查了一番,却发现房内没有呼吸声,于是便直接说了出来。范若若心下担忧,却依旧假装强硬地和他对峙着。
这时,门里传来范闲慵懒的声音,吩咐若若将人放进来、范若若听到了哥哥的声音,终于放下了心,松开手让了路。燕小乙进房之后,提出要单独和范闲说话,范若若和柳如玉不放心,范闲却一脸无所谓地请她们出去。
两人离开后,燕小乙直接说出了宫中闹刺客的事,称自己要检查范闲身上有没有伤。范闲故意跟他来回兜圈子,问这问那,还提出要和他打赌,若是自己身上有伤,便随他定罪,若是无伤,就让他向若若磕头赔罪。燕小乙自然不想跟他赌,但范闲却一口咬定,不赌便不给他看。燕小乙想要来硬的,范闲警告他,以自己现在的声名,若是他敢强行动手,一定让他和他背后的长公主吃不了兜着走。
燕小乙闻言犹豫了,他不想给李云睿惹麻烦,思量再三,还是答应了。范闲当即跳下了床,将身上的衣服掀开,前后左右让他仔细看了一番。燕小乙见范闲身上果然光滑完好,不要说箭伤,连一个红点都看不到当下脸都绿了。他一言不发地出了门,来到范若若面前,双膝跪地给他结结实实叩了个头,当作赔罪,起身离开了。
这一幕惊呆了范若若和柳如玉,不知道这位燕大统领是抽的哪门子疯。范闲倚在门边,淡淡说出了缘由,柳如玉闻言,不禁笑了。范闲表示自己还想休息一会儿,让两人自去。范若若虽然还是不放心,却被柳如玉拉走了。
范闲回房之后,连忙插上了房门,不知何时抱着剑站在房里的五竹知道他身受内伤,提醒他不要强忍着。范闲闻言,内力松懈,一张口便喷出一口血来。连五竹也不明白,以燕小乙九品上的剑手身份,就算是大宗师挨一箭也不可能身上没伤,范闲为何却完好无碍。范闲略略平息了一下气息,从后腰里摸出一把钥匙称,是这东西替自己挡了一箭,因此没有外伤,只是被箭上的内力伤到了。
得知赝品钥匙没来得及放回去,五竹倒是很关心,至于范闲所说听到的那些内幕消息,他却一点不在意。范闲笑笑表示,自己会想办法将赝品放回去的。接下来,就是激动人心的时刻了,范闲拿出母亲留下的箱子,插入钥匙,将其缓缓打开。可让他意想不到的却是,箱子里竟然还有一个机关,这显然是来自现代的东西,可范闲却怎么也打不开。正当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发呆的时候,五竹却不知动了哪儿,将那个机关打开了。范闲见状,不禁瞪大了眼睛,甚至严重怀疑,五竹和自己的母亲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五竹却什么都说不清,他做这一切都仿佛是直觉。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先进武器,范闲把玩研究了一番,便放下了。他拿起箱子底下的一封信,见上面写着五竹亲启,便想交给五竹,五竹却让他帮自己念出来,范闲见他毫不避讳自己,也便不再矫情,随手打开了信封。
叶轻眉在信中的口气十分轻松促狭,从中可以看得出,她与五竹的关系非同一般。信的开始,叶轻眉还在轻松地逗趣五竹,可愈往后写,便愈显悲凉,她说出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孤单和无聊,到后来,甚至写的有些像是遗书了。
叶轻眉在信中以大姐姐的口气叮嘱五竹,要多笑一笑,并好奇以他无欲无求,毫无好奇心的性格,是什么力量催迫他打开了箱子。五竹听了表示,自己就是想知道她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还会不会提起自己。
范闲在信中得知,自己母亲的一生,原来是那般轰轰烈烈。做过首富,拔过老皇帝的胡子,就差统一天下了,他不禁大为惊异。叶轻眉在信中告诉五竹,如果他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了,那就毁掉这只箱子,自己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因为他们不配。
信念完后,范闲问五竹,有没有想念自己的母亲,五竹却不知道什么是想念,范闲用最浅显的比喻给他做了解释,五竹闻言,破天荒地泛起了笑容,点头说了一个字:想!
范闲将东西放回去的时候,发现箱子底下还有一层,打开后里面还有一层暗格,暗格里又放了一封信,只不过上面写着:五竹不许看。范闲好奇,想要打开这封信,五竹同意了。范闲展信之后,惊异地发现,这竟然是母亲写给他的,她在信中称,这个世界没有时光穿梭,没有平行时空,这里还是地球。地球存在至今,四十亿年旋转不止,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出现了几个特别的时代,全球大幅度变冷,中高维区,形成大面积冰盖,水凝结成冰,大气环流和洋流都发生了改变,这个时代里,白色主宰了一切,这就是大冰川期,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
她告诉范闲,他们已经打开了禁忌之门,以前的时代已经终结了,就如一个被冰冻的仪器,在等待新世纪来临后的复苏,而她,就是其中之一,当她醒来后,发现旧时代已经湮灭,新人类已经出现,他们经历了部落时期、奴隶时期,现在来到了封建王朝。至于范闲一直以来想不明白的,为什么有些前世的俗语,在这个世界也存在的问题,是因为冰冻醒来的不止叶轻眉一个,有很多先驱者存活下来,将文明传播给了新人类,他们就是神庙的秘密。
范闲不明白,既然自己是冰冻醒来的,为什么会是一个孩子。这一点,叶轻眉也给了他答案,称他是个特例,并非冰冻醒来,而是一个罕见成功的数据化实验的试验品。她知道范闲还有很多疑问,便告诉他,他所想要的答案,都在太平别院的池塘底下藏着,那下面有一道机关,操作之后,屋子里会有一扇门打开,禁忌之门的真相,都在里面。不过,叶轻眉建议他最好不要打开,因为进了那道暗门,了解了真相,那就注定要回到自己逃离的地方,去到地底,面对最深的恐怖。如果不开这道暗门,那么这一切危险,都与他无关,他就可以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另外,叶轻眉也告诉范闲,这世上没有什么真气,所谓真气,其实是上个时代留下的一些痕迹。信的最后,叶轻眉嘱咐范闲,好好对待五竹。
范闲有些好奇,很想知道那些被藏在禁忌之门里的秘密,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叮嘱自己,五竹的身手那么好,哪里轮得上自己照顾?
庆帝得知皇宫闹刺客,气得大发雷霆,洪四庠一口咬定,刺客确实用的招数属于四顾剑,那是模仿不来的。燕小乙闻言,提议到东夷使团去搜刺客,庆帝却看出了这里面的猫腻:刺客放着皇帝太子不行刺,却去行刺一个于他们毫无威胁的长公主,实在有些不着调。而戒备森严的皇宫大内,被刺客来去自如,说出去庆国也丢不起那个人,因此没有同意燕小乙的提议。
李云睿仔细思量之后,也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便让燕小乙通知庄墨韩,让他赶紧离开南庆,越快越好,免得迟疑生变。
太后从洪四庠口中得知,李云睿遇刺,便以为是她独揽内库大权,惹得旁人眼红,才想对她下手。洪四庠担心太后这便出事,太后笑着告诉他,自己昨晚一夜好眠,安然无恙。
王启年依照范闲的吩咐,垫钱给了那个锁匠一笔重金,打发他离开京都,躲一段时间,不要让人知道那晚的事。可走到城门口,王启年实在舍不得原本说好送他的马,将马缰攥在手里舍不得放,锁匠夺过马缰,骑马离开了,王启年还在后面啰啰嗦嗦地叮咛他,千万别告诉别人。可当王启年转身后,却吓得一跤跌在了地上,原来,陈萍萍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身后。陈萍萍轻声问他,那人是谁,王启年跪伏在地,嗫嚅了半天,咬着牙不肯说实话,陈萍萍便让身后的影子动手审问。王启年知道影子的手段,当即吓得差点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