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崖之后,范闲靠着崖壁上横生的树枝止住了下落之势,他带着肖恩躲进了悬崖上凹进去的一个山洞里,想要给他疗伤。肖恩却说,自己的心脉已被狼桃震断,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希望,不用再费事了。他仰天大笑了几声,感叹命运奇妙,便表示要将自己用整个生命保守的秘密全都告诉范闲。范闲闻言,直觉不太对劲,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肖恩和他应属同一种人,现实、残忍、狠毒,不应该为了生死而动摇,更不会为了所谓的救命之恩而感动,他实在没理由将拼死保守的秘密告诉自己。
肖恩自嘲地一笑,询问他的父母是谁。范闲有些不耐地告诉他,自己的父亲是户部侍郎范建,母亲很早就死了,自己没见过她,至于叶轻眉的名字,那是个秘密,范闲自然不会告诉他。肖恩听了,冷哼一声,称他的母亲是被人害死的,他的父亲,却是自己的儿子,也已经死了很久。范闲闻言,立时瞪大了眼睛,但他并没有反驳肖恩,而是听他说了下去。
接着,肖恩便向他讲述了一个二十年前的离奇故事。那时,肖恩的儿子看上了一个青楼女子,名叫玉芗,肖恩得知后,自然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妓女,便想要除掉她,可后来得知那女子怀了身孕,肖恩为了自己一族的这点血脉,便留下了这女子一命,将她藏在了外面,逼着儿子另择良偶。
后来,肖恩就被抓了,陈萍萍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那个青楼女子的消息,便以此来试探威胁肖恩,想从他口中得到那个秘密。肖恩知道,自己若是说了,祖孙俩都要死,若能保持沉默,那孩子才能安全,因此他始终守口如瓶。
范闲表示此事说不通,肖恩却说,就凭范闲以一个私生子的身份,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晋升这么迅速,而且在途中,陈萍萍故意撤走黑骑,为的就是让他们祖孙互相残杀。
对于肖恩怎么会无厘头地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范闲经过几番询问,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他便顺水推舟,乖乖地听他讲起了肖恩心中,那个被所有人都觊觎的大秘密。
说起来,那是二十年前,肖恩那时还是齐国的缇骑首领,虽说已是风光无限,但人们都觉得,他是沾了兄长庄墨韩的光。肖恩不服气,所以便跟了母亲的姓,一心要靠自己闯出一番名堂。彼时,齐国先帝迷恋长生之术,举全国之力,找到了一丝线索,说是那个神秘莫测的神庙在北边遥远的极地,于是就派了一队千人的队伍,一路向北,寻找神庙的所在,肖恩就是这支队伍的领队,而身为皇室血脉,热衷天人之道的苦荷,则是队伍的监军。
他们一直向北,过了北牢关,渐至荒凉之地。越往北走,天气越寒冷,后来他们踏足了一片终年积雪的地域,白茫茫一片,队伍中不少人的眼睛都瞎了,掉队的越来越多,有死去的,有逃跑的,千人队成了百人队,辎重遗失,粮草断绝,马也被吃掉了。剩下的人被饥饿折磨得成了野兽,开始蚕食倒下的人。这时,他们已经无法回头了,只能这么走下去,后来,只剩下了肖恩和苦荷两个。
按理说,他们这么下去,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自相残杀,可就在这时,他们遇到了极夜,整个天地都陷入黑夜之中,再无白昼。两人以为是自己触怒了上天,惹来了天怒,苦荷虔诚地向天地祷告,肖恩也跟着做,后来,他们在雪地下面找到了绿藻,生命这才得以维持。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熬过了漫长的极夜,天终于亮了。他们两个都以为,这是上天的恩赐,给予了他们希望,然后,他们真的找到了传说当中的神庙。
那座神庙,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突然便矗立在了他们眼前,两人攀上了数百级台阶,终于来到了神庙的棕色大门前,但是,那门却看得见,摸不着。肖恩每次伸出手去,那门就好像是瞬间移位了一样,总是和他差了那么一点点距离,就那一点点,就如隔了整个世界一般。而苦荷则和他的情况不同,他一伸手,神庙就消失了,然后它又瞬间从天而降,杵在了原地。
后来,那扇门从里面开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仙女,她的名字叫做——叶轻眉。叶轻眉身穿一套与时下女子装束差不多的洁白衣裙,背后背着一个大箱子,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箱子,她十分欢快地与两人打招呼。苦荷认为这就是仙女,他立刻虔诚地跪拜,叶轻眉制止了他,并从手提箱里拿出一本秘笈,交给了苦荷,称自己已经将内容换成了现在的行文方式,让他们照着练就可以,只不过苦荷的体质更适合一点。
叶轻眉称,神庙里有危险,有东西不想让她离开,有人在里面帮她阻拦追兵,她让两人带她尽快离开雪山,苦荷很听话地转身便跟着她走了,肖恩不太甘心,又去试探着触摸那扇大门,结果神庙倏然间在他眼前消失了,他转过身后,发现它又出现在了身后,这下,他不敢再停留,也匆匆追着叶轻眉和苦荷离开了。
他们好不容易走出了雪原,一路上,叶轻眉向他们问了好多问题,快到北牢关时,叶轻眉便停了下来,称有东西跟着她的朋友,她要去帮忙,让他们先走,苦荷也要帮忙,叶轻眉却说,以他们现在的能力,若遭遇了那东西,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苦荷将叶轻眉的话当做圣旨,因此便听话地离开了,肖恩想着那本秘笈,也跟着走了。临走前,叶轻眉拜托他们替自己保密,不要将神庙的地址说出来,也不要说出在神庙见过自己,关于神庙的一切都不要告诉任何人。肖恩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叶轻眉想了想告诉他,其实那座神庙的本体,本不是他眼睛所见的那样,而是会根据人心的理解和认知而改变,也就是说,人们心中以为神庙是什么样子,他眼睛所看到的,就是什么样子,这都是因为,神庙下压着一个很可怕的东西,一旦知道的人越多,它跑出来的可能就越大,它一旦逃出来,这个世界就完了,所以为了世上众生,他们必须要保密。
苦荷闻言立誓道,自己会用生命守护这段经历,尽自己所能,封锁神庙所在。叶轻眉闻言,便道谢离开了,肖恩和苦荷也回了齐国,靠着那本秘笈,苦荷两三年后,便晋级成了大宗师。自从北牢关一别,肖恩再没见过叶轻眉,而苦荷则警告他,若是说出了神庙的秘密,自己一定会杀了他。
范闲听了肖恩的讲述,断定母亲所说的那个朋友,一定就是五竹,但是追出来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却还是个谜,那个会按照人的心意改变的神庙,也让他大感兴趣。他正在出神地想着这些事时,肖恩好奇地问他在想什么,范闲连忙表示,自己只是被震撼到了。
肖恩这一生,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但现在之所以告诉范闲,是因为他认定了范闲是自己的血脉,想让他以此做安身立命的根本,甚至是掌控陈萍萍的根本。而这也正是苦荷要杀肖恩的原因,他担心肖恩被关了这么多年,如今逃出生天,会拿这个秘密,当做东山再起的筹码。
范闲听了这个故事,不胜唏嘘,他想多了解一些关于母亲的事情,便不动声色地向肖恩打听。肖恩称,后来叶轻眉云游四海,身边多了个瞎眼的仆人,她去过东夷城,见过四顾剑,后来又去了南庆,与叶流云也有过交往。那十年左右的时间,她一直留在南庆,创下了商号,做出了许多很奇妙的东西,甚至富甲天下。
接着,范闲听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叶轻眉后来嫁进了南庆皇室,也就是当年的王爷,今日的庆帝。两人虽未正式婚娶,但叶轻眉却怀上了他的孩子,这也是肖恩最后得到的消息,之后他便被抓了。
就在肖恩向范闲讲述这段往事的时候,陈萍萍带着范建又去了太平别院,见了自从范闲走后,一直待在这里,没有回过后宫的庆帝。当着庆帝的面,陈萍萍告诉范建,自从抓住肖恩后不久,自己就按照庆帝的意思开始布局,告诉他已经将那个青楼女子为他儿子所生的孩子,藏在了南庆某地,并表示要将他抚养长大,培养成对北齐恨之入骨的战士,等他长大后,让他亲手毁了肖恩所有的希望。之后便今天一点,明天一点地慢慢给他透露一些假的细节消息,经过近二十年,终于让肖恩自以为得知了真相,认定了那个孩子就养在澹州,也就是名义上是范建私生子的范闲,这样,他一定会将心中的秘密透露给自己惟一的血脉。
范建闻言,丝毫没有放松心情,他焦虑万分地质问陈萍萍,假如肖恩没有那么聪明,没有按照他设定的思路,得出范闲是他孙子的结论,那么范闲将会万劫不复。其实庆帝此时,也正在每天忧心如焚,只是他不能在臣子们面前表现出来罢了,如今听到了范建这番话,心中更加烦忧,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起身离开了。
范闲被肖恩无意间透露出来的消息震惊了,他细细回想庆帝对自己所说过的话,和对自己的容忍,终于不得不相信,自己真的是他的儿子。结合之前的点点滴滴,范闲终于明白,这才是陈萍萍和范建费尽心思,对自己隐瞒的真相,这才是不让自己入京的真正原因。
肖恩见范闲呆呆站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还以为他是一时无法接受,成了肖家的子孙。看着这个生命已到末刻的老人,范闲早已不将他当做一个人人忌惮的杀人魔头,反而觉得他很可怜。他知道肖恩在地牢关了这么多年,不喜欢阴暗的地方,便将他移到了洞口,看着远方的山山水水、树木阳光,肖恩觉得很满足。他叮嘱范闲,千万不要让苦荷知道,自己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他,并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在得知范闲想回南庆后,并不意外,他觉得,范闲的根基在那边,陈萍萍不知道他已经得知了真相,他在南庆会大有作为的。
范闲问他,还有什么需要自己去做的,肖恩告诉他,自己在地牢里被关了那么多年,不想再被压在地底下了,死后不要移动自己的遗体,就让自己坐在这里,看着远处的风景,另外,将自己的死讯,告诉兄长庄墨韩。至于他,不必报仇,不要招惹陈萍萍,把一切都埋在心里,好好活着。范闲一一答应了,却发现肖恩在问出一句“死后还能见到他们吗”的话后,就没了气息,一双不甘心的眼睛,就那么无神地望着远方,他心中很不是滋味。纵然知道肖恩已经听不见,范闲还是向他道了谢,谢他让自己知道了身世。之后,他便转身离开了,留下了那个叱咤一生,却又孤苦一生的可怜老人,永远斜倚在那洞口。
范闲回到了眺望客栈,向郭保坤问起他和縢梓荆之间的恩怨,得知他根本没有让人报复縢梓荆,所有事都是手下管家瞒着他做的,他也是事后才知道,他也没有让人打招呼,将縢梓荆判为满门抄斩,之后更没有骚扰过縢梓荆的妻儿。看着郭保坤气急败坏的模样,范闲相信他没有说谎,而縢梓荆说的也是实情,他顿时明白,这一切都是鉴查院那个老狐狸的手段,是陈萍萍在老早前就算计好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在那个时候进京,再跟肖恩见面。
回到驿馆后,范闲向王启年询问了言冰云的动向,得知他一直安安静静待在屋子里,哪儿都没去,便推门走了进去。言冰云向他询问,沈重是不是已死,范闲表示,自己之前骗了他,这次的目标是上杉虎,之所以那么说,就是试探一下,看看他又没有在严刑逼供之下投靠沈重,会不会去向他通风报信。言冰云闻言,不仅不恼,反而十分满意,称他这样才不愧于鉴查院提司的身份,接下来,就该从沈重嘴里,问出那笔走私到底是送去了哪里。范闲表示,自己可以帮他,但他也要帮自己一个忙,至于是什么忙,要等以后再说。
接着,范闲便随口和言冰云聊了起来,问他知不知道,鉴查院里和自己同年的都有谁。言冰云表示,那恐怕多得数都数不过来,自己就和他同年。范闲闻言大惊,连忙问他,有没有见过自己的生母,与父亲的关系如何。言冰云不明白他问这些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他,称自己出生时,母亲就死了,父亲对自己很严格,从小便将自己交给别人抚养,但自己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范闲闻言,不禁跌坐在了地上,他明白了,这也是个局,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圈套,縢梓荆是言冰云的手下,他出了事,肯定是言冰云负责,注定他要被派来北齐,而肖恩,注定要被用来换取言冰云,这一切都在陈萍萍的掌控之中。
想起此前,范建、林若甫、司理理,甚至是肖恩,都曾劝过自己,离陈萍萍远一点,与鉴查院不要牵扯过多,不要把陈萍萍当作唯一的依靠,可自己竟然被陈萍萍无微不至关怀和他仿佛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亲密感动地一塌糊涂,当他是一个大好人,是自己最亲近的亲人之一。想到这些,范闲不禁嘲笑自己的愚蠢,同时也是平生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因为陈萍萍将人心、情感都当做了棋盘上的棋子,将每一个人的命运都玩弄在股掌之间。
以前,范闲嬉笑打闹,游戏人间,没有什么真正想做的事,也不知道人生活着的目的,但是现在,他忽然明白,以叶轻眉那样的身份,不可能死得悄无声息,陈萍萍他们都对自己隐瞒了当年的真相,他忽然便找到了活着的意义:他要做鉴查院的主人,揭开找出母亲之死的真相。于是,他便对言冰云说,朱格已死,一处主办位置悬空,自己回京后,会全力助他上位,两人联手,分权制衡陈萍萍,这便是报国之路。言冰云闻言,拍案而起,称范闲这是疯了,并表示,自己回京后,会将他的这些话一一回报陈萍萍。
这时,高达进来禀告,有个女人在门外非要见言冰云,自己劝了好长时间,她都不肯走。言冰云知道是沈姑娘来找自己,本不想出去,但在范闲劝说下,还是去见了她。沈姑娘见到言冰云,十分高兴,将自己手中的药包,一股脑地塞到了他怀里,并不厌其烦地再三叮嘱。言冰云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他故作狠厉无情地表示,自己从未对她动情,若是她想要和自己亲近,就把她哥哥沈重的头颅拿来,若是不忍心下手,自己这里有毒药,可以下在他的茶水里。
沈姑娘一听这话,骇然倒退了两步,含泪奔了出去。范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知道言冰云并非真的对沈姑娘无情,他早在心里给沈姑娘留了位置,言冰云却说,鉴查院的人,哪里还会有心,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回屋去了。
狼桃回到卫所后,将肖恩心脉已断,必死无疑的消息告诉了沈重,沈重又问起何道人,得知他的表现没有异常,这才放了心。
太平别院里,范建听了陈萍萍的讲述,也明白了,他为何要在那个时候,突然离京,因为他早就将自己的心思摸透,知道自己会趁他不在,将范闲接进京都。范建以为,澹州行刺也是陈萍萍的手笔,他质问陈萍萍,有没有想过万一刺杀成功怎么办。陈萍萍表示,行刺是李云睿发起的,自己只不过在背后推波助澜了一把,至于范闲的安全,自己也已经考虑到了,因此才将当时澹州附近的暗探全部调开,只剩了一个四处的縢梓荆。因为暗杀本是六处的事,但六处的暗探,个个心狠手辣,从不会讲感情,不管范闲说什么,他们也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任务,必杀无赦。而縢梓荆,是鉴查院为数不多的有侠义之心,敢违抗上令的人,做这件事最为合适,他也是庆帝亲自挑中的人选。
陈萍萍又告诉范建,就算李云睿没有伪令刺杀,鉴查院也会想办法,让范闲在澹州生事。范建闻言,这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棋局,每个人都是陈萍萍手中的棋子。陈萍萍却表示,庆帝才是那个下棋的人。范建问他,就算是为了庆国,难道就值得用范闲的性命去冒险?陈萍萍近乎狂热地道,得到了神庙的秘密和资源,足以让庆国凌驾诸侯,成为天下中心,为了庆国,任何冒险都值得。范建听了冷笑了两声,不禁出言嘲讽庆帝,为了庆国,连儿子的安危都可以不顾,说完便拂袖离开了。
范建走后,庆帝从房中走了出来,他恨恨地叱骂了范建一声,不过对于他真心回护范闲之情,倒是十分满意。他又回过味儿来,笑着指出一个事实:陈萍萍也一向将范闲当做子侄,可自己命他将黑骑撤走,使范闲身陷险境,他一点都没犹豫。陈萍萍闻言,心中打了个突,连忙笑称,自己知道自己是谁,只不过是庆帝身边的一条老狗,虽然自己将范闲当做子侄,但自己忠心的始终是庆帝,只要他下令,不要说子侄,就算是自己的性命,也可以双手奉上。庆帝闻言,话里有话地表示,这话自己记住了,举国上下,唯一忠心的,只有他了。说完,庆帝便起身回宫了,但他走出门外后,却吩咐宫典,暗中监视陈萍萍,将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一向自己回报,并又将刚刚对陈萍萍说过的话说了一遍,称举国上下,自己只信任他一人。
庆帝走后,陈萍萍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杀一般,感觉心力交瘁。他转动轮椅,走到了廊子的另一端,见到了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范建,他知道范建还有问题要问,便提醒他,问题太多不是什么好事。范建表示,自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当处于两难的抉择之下时,他到底是会选择范闲,还是选择庆国。陈萍萍顾左右而言他,不想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范建已经从他的态度和话语中看出,若真有那一天,他一定会选择庆国,他表示,自己会选择范闲,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最后,范建又问陈萍萍,他所讲的那个故事里,肖恩的孙子是否真有其人,陈萍萍表示,确有其人,自己是真的将他培养成了一个对齐国恨之入骨的战士。范建又问,他是不是鉴查院里的人,虽然陈萍萍没有回答,但范建已经明白了,若非鉴查院出品,是不会对齐国有刻骨仇恨的,他不禁冷笑一声,嘲讽陈萍萍好手段,说完转身离开了。陈萍萍略微朝宫典藏身的地方侧了一下头,脸上浮起一个得意的笑容,也推动轮椅离开了。
宫典回到皇宫后,将陈萍萍与封建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庆帝,庆帝却不相信,陈萍萍真的会在背后说出,要让庆国成为不朽的王朝这样的话。他拿起自己近日炼成的穿甲箭,做势要射向宫典,想借以威胁宫典,说出实情。宫典虽然心中害怕,却强忍着一动没动,最后那一箭也只不过是一记恐吓而已。
为了能够有资格查出那个真相,范闲下定决心要做鉴查院的主人,可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光凭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还远远不够,因此便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王启年,寻求他的支持,并表示,自己不但要收服言冰云,还要从沈重口中问出走私真相。王启年觉得这难度有点大,但他还是信誓旦旦地表忠心,称自己愿意做他向上爬的梯子。范闲笑称,他不是自己的梯子,是伙伴。王启年听了,满心欢喜。
沈姑娘从驿馆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沈重,她委屈地叫了一声哥哥,了下车与他一同步行。沈重知道妹妹又去找言冰云了,走到一处偏僻的小巷,他忍不住对妹妹大发脾气。沈姑娘哭着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从今后自己与他恩怨两断。沈重见状便知道,一定是言冰云对妹妹说了狠话,他看出妹妹还是放不下言冰云,当即便要去找他算账,沈姑娘连忙哭着拦住他,表示自己会将言冰云从心里一点点挖出来,以后都不会再见他。沈重还是不肯罢休,他安抚了妹妹几句,打发她先回家,便转身去了驿馆。
见到范闲后,沈重怒气冲冲地警告他,若是言冰云再敢招惹自家妹妹,自己就算是拼着丢官弃爵也要亲手杀了他。范闲笑称,若是他能够说出庆国内库在上京城店铺私吞巨款的那人名字和证据,自己会帮他杀了言冰云。沈重自然不会相信他这鬼话,阴险地一笑,让他自己去查。范闲毫不为意地表示,若是这样,自己只能使点手段了,只怕到时候大家都没有退路,沈重根本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回到府中后,身边的侍卫报告沈重说,他离开后,范闲就去买了好几口棺材,和一些丧葬之物,送到了上杉虎府上。沈重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范闲这般找死的挑衅行为,到底是何居心。
上杉虎得到这个消息后,差点把肺气炸了,他让人将范闲带进来后,便把人都打发了下去,提起长枪便朝着范闲下了死手。范闲一面躲避他的攻击,一面跟他说着肖恩的情况,上杉虎听说肖恩被沈重派出的两大九品高手截杀,断了心脉而死,是范闲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这才停了手。范闲将肖恩最后的遗言告诉了沈重,只不过将陈萍萍的名字换成了沈重,将被叮嘱的对象换做了上杉虎。
上杉虎听说,义父临终前竟然还特意留了话嘱咐自己,千万不要找沈重报仇, 不禁心中犹如油烹。范闲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便趁机再进一步,表示整个上京城,只有自己能够帮他杀了沈重。上杉虎如今亲卫死绝,还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他虽然知道范闲目的不纯,但为了替义父报仇,他最终还是决定和范闲联手。范闲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上杉虎,两人一同去了皇宫。
见到太后以后,范闲先说了一番连鬼听了都不会相信的恭维话,表示自己是等不及到寿辰那天,今日提前来送寿礼。太后微微一笑,也想知道范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让他将寿礼呈上来。于是,范闲便转身高声将上杉虎叫了进来。
上杉虎进殿后,大礼参拜,倒将太后搞糊涂了,这位位高权重的大将军,一向保持中立,哪边也不投靠,今日这般还真有些奇怪。范闲表示自己已经劝说上杉虎,诚心归向太后,太后自然不信,范闲一番舌灿莲花的洞明剖析,上杉虎又拿出了自己在军中的心腹名册,终于让她半信半疑的接受了他的投效,并问他又什么条件。上杉虎跪称,自己的义父肖恩被沈重设计害死,自己要替父报仇。太后听了这话,有些疑惑,因为这番说辞和沈重的大有出入,范闲便提议,将何道人和狼桃召来询问,太后依言命人下诏去了。
沈重从自己安插的眼线口中得知了太后宫中的消息后,心中有些忐忑,担心范闲背后给自己下绊子, 便也匆匆进了宫,来到宫门口时,正好遇见何道人,便与他一同进了殿。
见沈重也不用通报,直接就闯了进来,范闲又假作糊涂地暗中挑拨了一番,沈重连忙跪下请罪,称自己只是忧心太后安危,这才没等得及通传。太后自然听得出范闲话里的的意思,她瞥了一眼范闲,便表示自己不会随意受人挑拨,之后便命何道人说出肖恩之死的真相,何道人看了沈重一眼,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沈重暗示他实话实说,何道人便依言说出,自己和狼桃确实是受沈重之命,截杀了肖恩。
哪知太后却叹一口气道,都是自己思虑不周,沈重囚禁肖恩,肯定会惹得肖恩记恨在心,沈重肯定会担心他逃出生天后回来报复,杀了他自保,也可以理解。她在上杉虎和沈重中间做了调停,让两人尽释前嫌,通力辅佐,两人都乖乖应下了。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范闲表示自己还有一件礼物,说着便呈上了内库店铺的账本,称自己回去后便要接手内库,愿意将此前李云睿和沈重联手走私获得的重利,拿出三分给太后,将这笔生意继续做下去。
此事太后尚不知情,闻言不禁面色不虞,让沈重给自己一个说法。沈重这才知道范闲打得什么主意,但他却一不慌二不忙地表示,这笔钱都流入了庆国,锦衣卫并未从中牟利,只不过觉得这件事涉及南庆高层,自己觉得可以为南庆埋下隐患,这才从中促成。太后听了也便不再追究,淡淡地吩咐范闲,在回国前安排好此事便好。范闲却又提出,要沈重将南庆走私之人的名字当面告知。太后还没发话,沈重抢着说,此事万万不可,那条线可是将来导致南庆内乱的根本,不能此时泄密。太后自然也知晓这一点,当即便拒绝了。
范闲也不多做纠缠,施了一礼便想告退,却被沈重叫住了,他笑着问范闲,以他的声名和能力,将来一定是南庆的股肱之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为何要将把柄交给齐国。太后也表示不解,让范闲说出个所以然来,范闲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当场扯谎,称自己这么做,都是因为看上了齐国圣女,想和太后打好关系,以成自己心中所愿。这话一出,镇住了殿上所有人,也算是一个合理的理由,沈重和太后这下没了话说。
离开太后宫中后,范闲追着受命出来送自己的海棠朵朵尴尬地再三讨好、解释,并拿出了自己从上杉虎的名册上抄录下来的将校名单,让海棠朵朵转交齐皇,早做打算,海棠朵朵这才算面色微霁。
范闲离开后,沈重再三劝说太后,多多提防于他,太后却道,上京城多少男儿都对朵朵倾心爱慕,范闲有此心,也很正常,没什么好怀疑的。沈重还想再劝,却被上杉虎以太后之名怼了回去。沈重还想再劝,太后却称,若大齐能因此将范闲掌握在手中,也算值得。沈重再三劝谏,太后值得满脸不高兴地表示,此容后再议,让他们退下。沈重闻言告了退便转身离开了,上杉虎却五体投地,大礼跪拜。两相比较之下,太后对沈重很不满意,她上前双手将上杉虎扶起,瞥了一眼昂首离去的沈重,虽然明白这是上杉虎故意耍的手段,但人性使然,她心中的天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倾斜了。
这一幕,早在范闲意料之中,他知道今日的点点滴滴,一定会在太后心中埋下猜疑和忌惮,上杉虎在军中地位超绝,他越是谨慎低调,就越能凸显沈重的嚣张跋扈。海棠朵朵闻言称,就算如此,也不至于让太后生出杀了沈重的心思,范闲却胸有成竹地表示,太后不杀,自有人去杀。
海棠朵朵提醒范闲,既然在太后面前说了对自己动心的话,就不要让人看出他在扯谎,并特意叮嘱,让他多用冷水洗澡,保持清醒,压制本性,免得与自己接触得多了,把持不住。齐皇听了自己的这位小师姑所说的这些话,哭笑不得,打心底里觉得,她和范闲还真是很相配。
范闲则被这番话气得七窍生烟,回去后火大地向王启年好一顿吐槽,王启年却说,他这般生气,是因为心中觉得遗憾,并给他出主意,要是心里觉得不舒服,就施展魅力,让对方意乱情迷,欲罢不能,以报此仇。范闲闻言更气,威胁要回去后将他的这番话告诉林婉儿,王启年连忙讨饶告罪。两人这边斗嘴斗得不亦乐乎,一向冷情的言冰云却有些听不下去了,他制止了两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表示,回去后一定会将范闲与北齐皇室私下结盟走私的事禀报陈萍萍,王启年连忙解释,范闲这是在借机与北齐皇室搭上线,从今后,用银钱开道,好打探消息。
言冰云觉得,沈重不会答应此事,范闲表示,所以才要将他彻底打入尘埃,这需要上京谍报网的暗探相助。言冰云到现在依然不能完全信任范闲,因此不肯答应。范闲再三苦劝,表示这一切都是为了庆国,若等他回京禀报了陈萍萍再动手,就太晚了。言冰云内心十分矛盾,理智告诉他,范闲说的是对的,但感情上,却总不能完全接受,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终于同意了。
其实,言冰云也不知道,上京城内有多少鉴查院的密探,他在上京活动,全靠一位油铺掌柜居中调度,范闲问出了那人的情况,当天就带着郭保坤去了那家油铺。对过暗号后,油铺掌柜很高兴地将他带到了后堂。范闲将自己的来意道出,让掌柜将今日太后跟前的那番对话,散布到上京城的大街小巷,并让郭保坤与他同去,并称此事结束后,他就可以回国,与亲人团聚,上京谍报网此后由郭保坤接手。
掌柜闻言,有些犹豫,再加上得知郭保坤不是鉴查院的人,他心中更是吃惊。范闲拿出自己的提司腰牌给他看了,又表示郭保坤是自己的直属手下,回京后若觉得有何不妥,可以行文参奏自己。掌柜这才没了话说,起身到后院准备去了。
范闲最后询问郭保坤,是否已经打定主意,从此孤身一人居留异国京都,生死一线。郭保坤也知道,想救自己父亲,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范闲,为了父亲能早脱囹圄,他咬牙答应了。但想了想,他忽然觉得不妥,沈重早就认识自己,恐怕不好行动。范闲笑称,他也就是个做给沈重看的挡箭牌,只需负责行商贿赂就好,真正打探消息等事,自有专人负责。郭保坤还是有些担心,铺子会被官面上的人盘查,范闲胸有成竹地告诉他,他们暗中做的是跟北齐上层的交易,利益链一旦铺开,得利者众多,万一出了什么事,自然会有人出面帮着铲平,像以前那样,以性命做暗探,效率低、危险高,但用银钱开道就不同了,这样可以利用敌人来保护自己。郭保坤听着有理,却还是难掩心中的紧张,毕竟他从没做过暗探这一行,冷不丁将这么大的摊子交给他,他还真有些担心自己玩不转。范闲看了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好笑。
鉴查院的谍报网,果然不是吃素的,不到一天的时间,上京城的各个角落,都在悄悄流传着太后殿中的那一番对话,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知道范闲的提议会给齐国甚至他们每一个人,带来巨大的利益,是沈重从中作梗,硬生生断了这条财路,就连御林军们,都在私下议论纷纷。沈重知道这是范闲的手笔,不禁称赞他好手段,他立刻命人传令,全力封锁流言。但范闲早就算透了人心,沈重这算是犯了众怒,就连他的手下,这回也不会乖乖听他的话了。果不其然,沈重的命令都下了好几天了,京中的流言依然甚嚣尘上,沈重愤怒不已,却无可奈何。更让他愤怒的是,太后竟然以为他着想的借口,将每年都由他负责的筹办寿辰之事,交给了他手下的指挥同知去办,这明显就是要分他的权了,沈重怎么能无动于衷?可上位者的决定,又不是他能顶撞的,只能郁闷地离开了皇宫。
回到卫所后,贴身侍卫将绣了前阵子太后御赐蟒纹的新官服拿给他看,沈重却毫无兴致。侍卫知趣地放下官服打算离开,突然想起,今天是卫所各千户例行参事的日子,却一个人都不见,他不禁好奇地问了出来。沈重自嘲地一笑称,两个同知、两个佥事各有要事,千户们都赶着各自领事去了。沈重心里明白,臣子分权而治,相互制衡,自然是太后乐意看到的局面,自己从前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范闲为了掩人耳目,果然时常去找海棠朵朵,两人一起散步谈心,一起逛街买菜,装得挺像那么回事。这天,范闲又陪海棠朵朵买了些青菜,两人边走边聊,海棠朵朵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家。看到她家里到处都种着野花和青菜,便随口问了一句,海棠朵朵表示,自己喜欢种菜,只是它们还没长大,至于那些花,只不过是自己随手撒下的种子,它们就长出来了。范闲闻言,想起陈萍萍所说, 自己的母亲当年就说过这样的话,不禁一时有些发怔。
趁着海棠朵朵洗菜的功夫,范闲挽起衣服下摆,帮海棠朵朵将院中的那块菜地翻了一遍。 劳作结束,他坐在院中的躺椅上和海棠朵朵聊起天来,言谈中,范闲表示,他们这样的人,注定没有朋友,实在是一件憾事。海棠朵朵听出了范闲内心深处的那份孤单落寞,有些不解,在她看来,范闲出身权贵,在鉴查院地位尊高,回去后又要迎娶娇妻,妹妹是有名的大才女,父亲身居高位,往来结交俱是当代俊彦,怎么会有苦闷孤寂。范闲回道,父是父,妻是妻,妹是妹,他们都是家人,却不是朋友,至于其他人,都是利益纠葛。海棠朵朵好奇地问他,难道就没有一个朋友,范闲叹口气道,以前有个縢梓荆,为救自己死了,现在,可能只有王启年算得上了。海棠朵朵笑言,他给自己的属下评价颇高, 范闲表示,起码他比自己活得真实,自己心里藏了太多秘密,无人可说,太累了。海棠朵朵随口让他说来听听,范闲便直言相告,称自己其实是南庆皇子,被养在范家。海棠朵朵闻言失笑,还以为他是随口胡诌的。范闲知道,这么离奇的事,就算说出来,也没人会信,他不由苦笑,不想再继续这个有些凄凉的话题,便说自己饿了。
海棠朵朵当即下厨,为范闲做了一桌子菜,范闲又要了酒,两人边喝边聊。得知这酒出自母亲创立的庆余堂,范闲不免心中又多了几丝忧烦,不停地灌起酒来,期间,他还敲着碟子,抑扬顿挫地念了一首红楼梦里《庆余年》的曲子,最后,终于成功将自己灌醉了。
待范闲从海棠朵朵的床上醒来后,发现床边有一个白衣女子的背影,顿时大惊,出言询问后,那女子回过头来,范闲这才发现,原来竟是司理理。
司理理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将自己喜欢他的心思表白了出来。范闲闻言傻掉了,他收拾了一下情绪道,自己有未婚妻,这辈子认定了她一个,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司理理表示,这一切自己都知道,但这并不妨碍自己在心里喜欢他,因为过了太后寿辰,自己就要进宫了,只怕今生都无缘再见,只想和他好好聊聊。说着,她便在一旁坐了下来,让范闲谈谈林婉儿。范闲有些不自在,他倒了碗水给自己压了压惊,这才悠悠然说起了和林婉儿的相遇,可没说了两句,就觉得有些尴尬,便借着鸡叫天明,逃出了屋子。
海棠朵朵斜倚在外面的栏杆上,悠闲地吃着瓜子,见范闲出来,便跟他打了个招呼。范闲第一直觉就是,她给自己下了药,海棠朵朵笑言,自己早就说过,要报那一药之仇,不过这次可不是自己动的手,纯粹是那酒的后劲太大,自己最多就是没有提前告诉他而已。范闲闻言,不知说她什么好,骂了句神经病,便气呼呼地离开了。海棠朵朵看着他炸毛的模样,好笑不已。
太后寿辰这天,侍卫帮沈重换上了御赐蟒纹的新官服,称赞一番后,试着劝他,到了大殿上,不如稍稍松口,同意范闲的提议,免得因此将满朝文武都得罪了。沈重闻言却冷然道,若惜此身,对不起这身官袍。
筹办太后寿辰的大殿前,一个御林军因为天热中暑而差点晕倒,恰好经过的沈重和上杉虎同时扶住了他,二人目光不善地互望了一眼,各自走开了。
此时,范闲已经到了大殿,他找了合适的位置坐下后,王启年和高达也坐在了他身边,却被太监请到了旁边靠后的位置。王启年刚刚坐下,何道人便借着从他身边走过的机会,悄声告诉他,待会儿狼桃要挑战范闲,王启年闻言,连忙将这个消息偷偷告诉了范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