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烈士抚恤金养大的父亲，传给了我他的一身血性

作者：韩杰

今天，2016年10月21日，是个特殊的日子。三十五年前的今天，母亲在镇上的医院剖腹产生下了我。我三十五岁生日这天，父亲由母亲推进了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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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坐听风雨，却只闻到凄凉。也终悟得四季如何轮回，人何以生老病死。

连续几天了，心情一直特别压抑，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昨天中午，父亲打来电话：“我在医院做检查，已经办理完住院手续，明天下午手术。”异常平静，如战场上的英雄。

父亲向来特别抵触就医。和大多数农村人一样，面对病痛，他的绝招就一个字——“扛”，原因也非常简单——“省”！在我看来，父亲主动到医院做检查、动手术，是十分反常的举动，不是一个好兆头。

挂完电话，我害怕极了。

但军旅是一条不是想回就能回的路，在这里，我只能寄托于文字，写下对父亲的担忧，和着泪水，很咸。

2．任性的父亲

父亲是个苦命的人，从小就没了父母，是曾祖父一手把他带大，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数不清的罪。

听老辈人讲，父亲的父亲在抗美援朝战场上被打断了一条腿，回国后转业在西安一家医院当过一段时间的院长，结婚生下我的父亲后不久就去世了，几个月后我的奶奶也离开了人世。父亲的父亲的弟弟还没有结婚就在抗美援朝后期排雷时牺牲。

作者爷爷仅留的一张戎装照片

当时还不到半岁的父亲，就是靠着两位亲人的抚恤金活了下来。

在“文化大革命”后期，读高二的父亲，选择了参军入伍。

入伍登记时，父亲只知道曾祖父曾经告诉他生于1956年，不知道具体月日，登记的同志就随手给他填了“11月11日”。这个日期现在叫“光棍日”，颇为契合当年的父亲：无爹无娘，独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时至今日，还有人替他惋惜，班级第一名的成绩，如果能等到恢复高考，也许会是另一个人生。但最终，他选择的是和我爷爷一样的道路。他就是这样任性。他也反复给我讲过同一句话，“如果选择了另外的道路，就不可能拥有我现在的儿子。”从中可以感受到父亲对儿女深沉的爱。

父亲服役的烟威警备区，肯定早已不复存在。但是在那里，父亲懂得了如何学习技术，并精通了发电机专业。在那个年代，高中应当算得上高学历了，可能也只有高学历才能玩转这个专业。我曾经翻看过他的专业笔记本，不管是字是图，都工工整整、板板正正，让我这个工科毕业的大学生自叹不如。

作者父亲的照片，颇有爷爷的神韵

父亲退伍以后，被安置在乡镇部门上班。我的母亲是他的高中同学，也是当年高中演出队的队员。由于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笔还算可观的收入，家里的生活条件还算安逸舒适。在我六岁以前，父亲常会带我坐那种中间有隔段的大巴，去县城逛人民公园、看电影、吃冰激凌，甚至因为我的一句“想吃猪蹄子”，马上会骑自行车给我买回来。

打我记事起，家里就有了电视机、录音机、挂钟等当时的奢侈品。记得86版西游记热映的时候，父亲每晚总会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院子里挤满了人，有邻居、有亲戚，也包括我的幼儿园老师。对一个有虚荣心的孩子来说，老师能到自己家里看电视，是一个非常值得炫耀的资本。

父亲当年一直有一个心事，就是要家里再添一口。那时计划生育正严，但父亲又任性了一回，在1987年我上小学那年，给我生下了一个妹妹。父亲是知道问题的严重性的，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来迎接妹妹。在妹妹出生后，他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工作和待遇，扛起锄头回乡做了一个农民。

3．父亲是个这样的人

好学是父亲身上一个非常好的品质。所以，即便回乡务农，父亲同样是个好手。

在乡下，父亲不但靠在部队学到的知识，做到分析电路图、修理电视机，诊断各种供电线路故障，而且在种地、修剪果树等方面也成为十里八乡出名的行家里手，真可以用“干一行、爱一行、精一行”来形容他。

看到父亲的勤奋，我在高中毕业那年，用不多的零花钱从县城新华书店第一次为父亲买了礼物，是一本《桃树种植、修剪和病虫害防治》。父亲非常高兴。

父亲为人耿直，乐于助人。记得每年总会有人到家里询问关于种地的建议，什么土质适合种什么作物，什么时候该播种，他都会耐心解答。直至去年冬天，他还在坚持无偿给别人修剪桃树。

也正因为这一点，父亲赢得了很多朋友。以至于没有官瘾的他，每次村民选举，总会有人划掉候选人，在空白处写上他的名字。但父亲不是党员，不能如乡亲所愿。

父亲有一个多年的习惯，在我看来应当算是毛病。那就是中午下地干活，不管多热多晒，总是不穿上衣，背上的皮蜕了一层又一层。现在想来有点后怕，人也会被晒坏的。我曾经笑话他那黝黑到发亮的后背，颜色跟卤猪肝一样，让我有种想啃一口的冲动。

父亲的缺点也非常明显，脾气非常急躁。但对于我和妹妹，却是无比疼爱。我的脾气相对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对于我急躁的“吼叫”，父亲总是“嘿嘿”地笑，什么都不说。

现在想来，觉得特别后悔，特别心疼父亲，真的不应该那样对他。我应当多爱他一些才对，让他缺失的父爱母爱在我身上得到一点点补偿。

父亲老了，还是喜欢光着膀子

4．父亲对我的教育

父亲很少管教我，不管是做人、做事还是学习，更多的是身体力行。而我也算是个省心的孩子，还算给父亲争气，起码小学的成绩还算享誉全村。

当然，我也做过叛逆的事情。小学二年级时，因为父亲的一句“别人家的孩子怎么怎么样”，我撇下一句“那让他当你儿子吧”后离家出走，在一个柴禾垛里玩到睡着。为此，父亲动员亲戚找了我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我已经睡在热乎乎的炕上了。

那天，我等待着暴风雨的到来，可父亲自此再也没有提过这个事情，就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父亲对我的选择，从来都是尊重不干预的。

2000年我参加高考，成绩很不理想。那是我高中三年班级排名最靠后的一次，我清楚地记得是606分，第24名。而当年的一本线是631分，二本线577分。这个尴尬的成绩，高考前我是不屑于去想的，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会上一所非重点大学。

即便如此，父亲也没有一句责骂或者训斥，而是劝慰我放轻松，没有什么大不了，上个普通大学或者选择复读，由我自己决定，他都会全力支持我。

大学毕业那年，我放弃了读研，选择了和爷爷、父亲同样的道路——参军报国。和父亲商量这个事情的时候，我能感受得到他发自内心的愉悦，也许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替他再走一遍军旅路。

自此之后，我们便很少见面。基本上每周和父亲通一次电话，他也总是那几句，“干好本职工作”“我很好”“不用担心我”。一直到2016年春节，12年来我终于第一次回家陪父母过了一次年。

农村老家，是一个越封闭、越落后，却攀比心越重的地方，经常有人炫耀自己的孩子怎么怎么厉害。

去年“9·3阅兵”后，父亲和好多乡亲讲，你们知道嘛，阅兵的56名将军领队，一多半都毕业于国防大学，那可是被称作“将军摇篮”的军中最高学府！乡亲们马上另眼相看，带着羡慕的口气说，听说你儿子也曾经就读于那里呢。父亲说，是的是的。可以感觉得到，此时他一定满足了一点点的小虚荣。

5．父亲老了

父亲经常会招呼同年兵到家里玩，每次喝完酒他们都有一个必修科目，就是全体集合带队到我家东面的芦苇丛里摔跤。也许，这就是让无数当过兵的人念念不忘的战友情，怎么闹都开心。

说起摔跤，早些年的时候，父亲总是让着他们，后面先让一个人抱住，然后前面再来一个。即使这样，父亲也回回胜出。战友们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现如今，我家东面的芦苇丛早已没了踪影，父亲也没有了往日的容颜。我大学毕业后的某一年，父亲心血来潮，要我陪他摔跤。可是，他并没有摔倒我。他非常感慨地承认自己老了。是呀，五十多岁的人，又怎么能摔倒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呢？

父亲有点嗜烟如命，也很爱喝茶。尤其是抽烟，我和妹妹几次劝他戒掉。可他总像个孩子一样，和我们讲条件，以年纪大戒不掉为由，拒绝妥协。

最终，只得是我和妹妹举手投降，随着他的性子，我时不时给他买几斤好茶，妹妹时不时给他寄几条好烟。

不止一次和父亲商量，把家里的十几亩地转让，不要再操劳了。六十多岁的人了，供出了两个大学生，任务基本完成，该享享清福了。

我们也在上海给父母准备了一套二居室的新房，可父亲对他的桃园依然舍不得放不下，我和妹妹不知做了多少工作，父亲答应也答应了，可总是一推再推，直至如今都迟迟没有入住。

6．我和父亲有个约定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三十五年前的今天，母亲在镇上的医院剖腹产生下了我。我三十五岁生日这天，父亲由母亲推进了手术室。这个时候，作为儿子，我当然应该陪在他的身边。

可是，很遗憾，我没能做到。我能做的，只能是在心中无数次的说“对不起”。

我是一个内敛的人，从来没有表达过对父亲的爱，从来都没有。可这一次，我是多么想陪在父亲身边，握紧他的手不松开。父亲是坚强的，总是替我着想，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只是安慰而已，因为理解。

此时此刻，我想对父亲由衷地说一句：您是我的英雄！不仅因为您曾是一名军人，是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军人，更因为您是我的父亲！

我记得我们的约定！明年夏天一定陪着您，去找寻一下您的老部队，拜访一下您曾经借宿过的老房东。

希望您坚强地挺过来，共赴明年我们父子的约定！

（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戴哥 投稿邮箱：dyb1968@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