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后来疯了最后死了
对于阿兹特克大神庙来说,失去了祭司它的原始功能也就不复存在。但电影的情况有所不同,无论多么古老的影像,它所承载的意义永远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相反,在不同的历史条件下,它总是折射出不同的光泽。

阿兹特克大神庙
从1895年12月28日这个公认的电影诞生日起,到1920年代末(一些国家延续到30年代中期),是电影的「无声时期」。这之后直到今天,都是「有声电影」。人们常说无声电影和有声电影是两种不同的艺术,此言非虚。描写春天的句子
尽管早在电影诞生之初,发明家们从未放弃使画面和声音联姻的努力,但因为种种技术缺陷,如无法保证声音和画面的同步、扩音的效果一直不理想等等,电影的画面始终无法和声音真正携手。因此,电影只好暂且将录音技术抛在一边,独自发展出一种纯粹的画面艺术。
卢米埃尔兄弟在巴黎大咖啡馆地下室首次放映《工厂大门》《火车进站》时,对电影可能拥有的潜力显然并不清楚,所以他只满足于派遣摄影技师记录一些简单的异国风光。但电影技术和表现手段的神速进步远超人们想象,很快从一两分钟的短片发展到一本、两本的「长片」。

《火车进站》(1896)
这个时期的电影,和我们今天看到的仍相去甚远,它们主要靠「噱头」招徕观众,类似游乐场的魔术杂耍,是一种「街头奇观」,所以被后世称为「吸引力电影」(cinema of attraction)。
1910年代初,电影开始向另一个方向发展,即追求完整、复杂的故事讲述,片长越来越长,叙事能力越来越丰富,纯粹视觉化的表现手段也越来越纯熟。意大利、美国、瑞典、丹麦……都先后迎来了电影发展的高峰。
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欧洲烽火连天,各国电影制作均告中断,好莱坞却在大洋彼岸突飞猛进,D.W.格里菲斯(D. W. Griffith)、托马斯·H.因斯(Thomas H. Ince),及西席·B.地密尔(Cecil B. DeMille)等电影先驱,塑造了今日好莱坞全球帝国的雏形。

西席·B.地密尔
进入1920年代的时候,电影已经成为一种较为成熟的艺术表现形式,完整地叙述一个长篇故事已不在话下。电影不仅是劳苦大众闲时解闷的娱乐项目,渐渐也吸引了中产阶级,成为西方国家的全民娱乐。
但默片的黄金时期持续了不到十年,与声音那场迟到多年的婚事已成不可逆转之势。尽管有少数电影人展露了抗拒声音入侵的姿态,如勒内·克莱尔(Rene Clair)、查理·卓别林(Charlie Chaplin),最终他们也没能抵御多久。

勒内·克莱尔
亚洲国家由于国情和技术的缘故,从无声到有声的过渡并非像欧美那样在疾风暴雨间骤然完成。
日本无声电影有一种特别的制度,采用一种「弁士」的职位,在银幕前向观众解说影片内容,他介绍故事、模拟配音、发表评论,很多观众冲着弁士入场,知名弁士的地位甚至高过著名影星。弁士在日本电影中的作用,与日本独特的剧场表演艺术有关。所以无声电影在日本一直延续到30年代中期。
中国电影起步较晚,基本比西方落后十年。欧美国家一般都在1895、96年前后制作了本国最早的影片,中国是在1905年;欧美在1905年已出现大规模镍币影院,电影开始普及,差不多十年后中国电影产业才在上海起步;20年代中国盛行模仿卓别林、哈罗德·劳埃德(Harold Lloyd,当时译作「罗克」)的棍棒喜剧(slapstick comedy)。
有声电影的出现,在中国并非一帆风顺,尽管1931年已经有了第一部蜡盘发音的影片《歌女红牡丹》,但直到1936年无声片才停止拍摄。最迟在40年代前,世界上主要的电影生产国家,均已完成无声至有声的转变。从此,除了先锋电影领域,人们很少再在主流电影中见到新的默片出现。

《歌女红牡丹》(1930)
所以,无声电影的确已经死亡,成为了一种博物馆式的艺术。在这个意义上,对无声电影的欣赏无疑是对过去的凭吊。
因为声音的缺席,默片不得不让画面承担更多的表意功能,并形成一套纯粹的画面美学。
我们今天看默片时代视觉大师巴斯特·基顿(Buster Keaton)的喜剧,例如《小夏洛克》(Sherlock Jr.,1924)、《将军号》(The General,1926)、《小比尔号汽船》(Steamboat Bill, Jr.,1928),会发现他已经将身体的潜力发挥到了极限,基顿又是极懂电影画面语言的,他最好地诠释了电影的第一要素「运动」。
又如德国导演F.W.茂瑙(F.W. Murnau),他的《最卑贱的人》(Der letzte Mann),创造了流畅动人的摄影机运动,意境如诗。

默片时代演员的表演也与今天多有不同,因为没有声音的凭借,演员不得不尽量利用肢体和表情。尽管以真实的标准去衡量,会有浮夸之嫌,但在无声电影的时代,贴近生活的真实本来就不是电影的追求,相反有人担心,获得说话能力的电影,会成为真实生活的临摹,反而失去艺术的魅力。
幸而这种事并未发生,有声电影很快寻获了自身的独特展示手段,声音的介入不仅没有削弱电影的力量,反而拓宽了它的表现能力。
如果认为无声电影是金字塔里的木乃伊,或者古巴比伦帝国的遗迹,那就无法解释至今人们仍借助它们来检视今天的电影,从中发现当代的电影人也未必具备的技巧。
已经有很多的人意识到,成为历史的无声电影,它的每一部分无时无刻不在新生的肌体里复活,和今天的电影不可分割。正因为一代一代的电影人都无比热忱地想证明这一点,所以电影才永远是新的。
虽然21世纪的电影在电脑特效的辅助下,拥有将一切想象变为现实的能力,但今天大部分的电影手段都成形于1910-20年代的无声电影时期,特别是好莱坞赖以安身立命的连贯性系统。
早期的好莱坞电影人信奉透明、零度的风格,隐藏电影的人为痕迹,在银幕制造一个虚幻的梦,直至今日仍然是好莱坞电影统治全球的秘诀。此外,20年代苏联电影对蒙太奇作为电影基本构成特征的开拓,德国电影对布景、灯光的探索,法国电影对心理叙事的表现,都跨越了无声和有声的鸿沟,溶入后世电影的血肉当中。
也许这就解释了为何我们仍然要不断回顾默片,并善待默片、喜爱默片。让默片的生命获得延续的最好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可能多地放映它,让更多的人看到。
1897年法国科学杂志《自然》上登载了一篇文章:「通常在工业研究发展上,有时候花了很多人力、物力,却只能生产出很小、很短暂的结果,……,在西洋镜摄影机里,每个单一图片快速通过观者的眼睛面前,只停留七千分之一秒。这套图片在报废之前,大概可以放个四千或五千遍。结果是,每个真实的活动图片只存活不到一秒钟。就电影摄影机而言,每格画面的曝光时间较长,大约是四十五分之二秒,每秒钟曝光十五张画面,每张图片大约出现的长度是十五分之一秒的三分之二。相对地,由于电影底片通过快门时会产生的齿孔扣合动作,使得每部影片大约放映三百遍就要报废。因此,每格影像的生命大约是一又三分之一秒。」
这篇在电影甫一问世便发表的文章清楚地揭示了电影稍纵即逝的本质。电影无法永恒,电影从一出生就奔向死亡。那么,法国电影资料馆的创始人亨利·朗格卢瓦(Henri Langlois)说过的「最好的保护电影的办法就是放映它」不啻真理!

朗格卢瓦
1927年上映的德国电影《大都会》(Metropolis)是一部无声电影的瑰宝,但它的完整版本早不存世。2008年,阿根廷电影资料馆的工作人员在馆藏中发现一部该片的16毫米拷贝,包含部分被认为早已失传的镜头。这个天大的发现立刻成为电影档案界的年度头等大事。
虽然这个拷贝伤痕累累,但德国的修复专家仍然尽了最大努力,将新增部分镜头补充到原先的35毫米版本中。最后的结果仍有缺憾,但这然是一个了不起的成果。2010年的柏林电影节,在柏林广播交响乐团现场伴奏下,这个全新拷贝隆重上映,吸引了全世界爱好默片的影迷的目光。

《大都会》(1927)
公开放映默片,在电影文化发达的国家,其实是司空见惯的活动。国际上知名的无声电影节有意大利波代诺内无声电影节、旧金山无声电影节、澳大利亚无声电影节、英国无声电影节等,这些电影节每年都能吸引全世界数千的影迷前往,并且聘请现场乐团演奏,是难得的关观影体验。
另外如一些大学电影资料馆,或位于文化中心城市的电影爱好者社团,也都有规模不等的无声电影放映活动。
中国的情况,上海和北京的电影节近年每年都会展出若干部无声电影,有的还是有现场乐队配音的豪华配置。此外老牌影星秦怡2010年发起了首届上海无声影片展,这也是国内前所未有的盛事。如果能长期坚持下去,这些活动对中国本土电影文化的培育和电影传统的延续,将发挥巨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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