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凭栏久

魏夫人的词，是典型的闺怨之作，从流传下来的数阕来看，皆为绘哀景，发哀情，几乎没有超出此范畴的。从已知的材料判断，魏夫人除了生活优裕，也是一位容貌绝佳，才华突出的女子，即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佳人、才女。她的丈夫后来官至当时宰相，高权重位，不可一世，夫贵妻荣当是顺理成章之事。而她的词里，却全无喜悦与排场的流露，反而，处处哀矜，处处凄景，阅读她的词，就像走进一座废址，花与草，山与水，在这样的背景衬托下，显得了无生趣，阑珊已极。

她在《好事近》中这样描写春景：“雨后晓寒轻，花外早莺啼歇”。没有热烈与绚烂，代之的是涂染了雨的凄迷，鸟声隐遁后的悄寂，调子一下子就低沉下来。《减字木兰花》里的春景，又是“西楼明月，掩映梨花千树雪”，“又见江南春暮，芳信难寻”，无端平添一段愁绪。还有情感繁杂的《菩萨蛮》，她完全把丽景当成了愁情的触发点与反衬，“溪山掩映斜阳里，楼台影动鸳鸯起……三见柳绵飞，离人犹未归。”诗词里景的色调往往不是纯客观的呈现，而带有极浓郁的主观折光。诗境与诗情，是通过意象建构与生成的，这样饱含低迷质地的景象，也就突露出女词人的哀感情怀。

魏夫人的哀感与她生活的实际状貌显然是不协调的，而这种不协调却是表象上的，也就是说，魏夫人的哀感与她贵妇人身份本身无关，根本上来自于她的情感状态。原来，她的丈夫曾布是一个感情不仅不专一，且对魏夫人就感情淡薄。曾布长期旅居，欢聚促短而零落，魏夫人孤栖空闱，长日缓缓，永夜迟迟，作为一个敏感的女词人，她的感慨也就分外难遣。发诸词章，也许是她最好的方式，她的词，就成了缀满粉泪的锦帕，收敛怅惘的蛮笺。

魏夫人的词里俯拾即是的是这样的字句：“凄”，“结”，“残”，“天涯”，“断魂”，“愁”，“未归”，“无”，“不见”，“阑”，“泪”，“诉”，“空”，甚至“辜负”，“恨你”，“忆你”这样毫无遮掩的直白字眼。所以，魏夫人的词，是一个女子失爱与渴求与无望的艺术的展示，有些含蓄，有些单刀直入，却都指向了悲情女子的孤独，落寞，与踯躅。表意上是单一的，然则因为用情的真挚，从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一不足，使词作有了足以存在的价值，提供了古代仕女阶层的生活实景与心理波动，打破了一个卫道士们虚造的繁华梦。从这个角度说，魏夫人的词，也是一种含泪的抗拒。候车厅拍到的一个妹子，网友却说有亮点！

朱熹将魏夫人同李清照相提并论，这显然是溢美之判。魏夫人的词即便与朱淑真的词相较，也是有距离的，遑论独步当时的李清照。魏夫人是有才学的，然而，她的词还是停留在个人哀愁的咏叹这样一个狭仄的天地里，无法抵达更高的境界，也没有让自己对这种哀愁有更深刻的认识，而只是一种慨叹，再无其它。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然而，魏夫人的孤独却充满了象征意义，具有普遍性。她就像一朵凋萎的柳絮，寻寻觅觅，寻寻觅觅，在失重的翔舞之后，孤寂地尘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