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别离是中产的温柔乡： 现实远比电视剧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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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彭晓芸观众为黄渤贡献了70亿票房，却只投6票给他，输给冯绍峰，心疼

作者：彭晓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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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小别离》引发了留学利弊街巷热议，交锋的焦点，与较早前BBC中国式教育纪录片类似，又是一场中式应试教育、西方素质教育优劣之争。关于这个议题，我的很多文章早有论述，迄今没有改变看法。

本不想写文章讨论这部热剧，剧中几个镜头却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这才是中国式家庭的症结，留学不留学，不过是技术问题，真正的黑洞在于精神层面：扭曲的家庭观和伴随这种扭曲而生的教育焦虑症，以及，更为难解的制度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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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镜头，令人颇为诧异，这个看上去强悍的女人，其真正的精神依恋，既不是事业，也不是丈夫，更不是丰沛的自我，而是近乎变形地全盘倾注在女儿朵朵身上。

如果说这是因为陪伴孩子成长的经历对她而言太过刻骨铭心，倒也罢了，不是的——文洁甚至说出万一朵朵有什么三长两短，成为失独老人怎么办的话来。她以生二胎作为缓解与朵朵分离焦虑的救命稻草，作为降低失独风险的应对措施。

也就是说，在文洁这里，她人生的意义系统是非常狭隘的，除了血缘关系，没有什么能够令她产生安全感了，丈夫也不能，丈夫也是外人。而对生命价值的认知，似乎只要是自己生下的娃就行，依恋很快能从这个娃转移下一个娃身上，并不存在独一无二的生命尊严，都是可以取代的。

简单说，海清饰演的文洁，是一个工具思维的人，生孩子成了她确立自我的工具，否则，她就“心都是空的”，找不着北，失去生活的倚仗。

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文洁不是企业管理层吗？不是“女强人”吗？不是标准的中产阶层吗？怎么心理如此脆弱，精神生活如此单薄？

其实也不奇怪，在中国，有多少精神上的中产阶层？有精神贵族吗？恐怕是极为罕见的幸存者。多数物质上富足了的新富阶层，观念上并没有与现代性融合，而是存在着相当多的不适应，包括对传统生活方式的严重依赖。

文洁与知识分子气质的方圆不同，物质上是中产了，但价值观并未中产化。剧中文洁的观念和生活方式，更像她的父辈——50年代生人的模样：养儿防老，以血缘为一切生活的中心，家庭格局中，夫妻关系不是核心纽带，孩子才是夫妻、一家三代的兴奋点、幸福源泉。

当然，海清饰演的这个角色，比那些“母凭子贵”、以孩子裹挟婚姻的家庭主妇要丰富一些。她并不是全然不在乎自己的事业，也不是丝毫没有情趣，与黄磊饰演的老公方圆之间，还是有深厚感情基础的，也因此，方圆对夫妻之间的观念、决策分歧，总是耐心商议，对妻子也是呵护备至。

这跟方圆有一个比较健康的原生家庭有关，方圆父母都是知识分子，通情达理。文洁则早年丧失双亲，一直缺乏安全感，她在亲子关系、夫妻关系中，表现出来的，始终是焦虑型依恋的抓狂、急躁、渴望。如果遇到一个同样焦虑的人，或者是一个疏离型的人，她的婚姻将很难走下去，与孩子的冲突，也很难得到化解。剧中，跟演员黄磊本人性格很像的“方圆”是个难得的暖男，维系着这个家庭，忍耐着文洁的无理取闹和对夫妻关系的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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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中着急上火的，都是母亲——朵朵妈、琴琴妈，再联想起《虎妈猫爸》中的“赵薇”，看起来，中国式父母的精神困境，似乎多数发生在母亲身上？这是因为，女性对婚姻的依赖和绑架往往是通过孩子实现的。但这不代表中国式父亲没有问题，有过度焦虑的母亲，就有一定数量甩手掌柜的父亲。

虽然，剧中“黄磊”是个循循善诱的父亲，介入度适中，与孩子民主沟通，没有传统的大男人做派。但这样的父亲，在生活中是大熊猫，是稀有品种，多数男性成为父亲之后的认知，就是“赚钱养家，育儿这种事，交给老婆”。

是不是事实，看看中小学家长会的性别比就知道了，家长会上的父亲寥寥无几，平时的日常生活、学习，更是妈妈们主导。

中国式父亲为何在教育上当甩手掌柜？这样的分工，跟婚姻关系的文化传统相关，也跟整个社会对养育孩子的智识含量的认识有关，跟我们的性别认知密切相关，不少夫妻几乎默认了这样的模式：男性在婚姻中的地位和权威通过“赚钱”获得，女性在婚姻中的安全感和经济保障通过生养孩子获得。

这种分工模式，如果建立在深厚的感情基础和互相赞赏的爱意之上，那就跟“感情不好，谁敢离婚来买房”的逻辑类似，“感情不好，谁敢放弃工作让老公养啊”。

但如果感情不好，双方缺乏情投意合的亲密关系，那么，婚姻就成为彼此实现某种人生目标的工具，在工具思维之下，赚钱和生养是界限分明的两套任务，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

更有甚者，男性会认为赚钱的这一方是家里的统治者、决策者，女性生娃带娃是低智力含量的“工作”，持这种价值观的男性，对子女的教育问题就懒得插手，只负责掏钱，并且以经济上的供养者自居，在家中颐指气使，不可一世（剧中的蒂娜对小宇爸爸的经济依附，即有此种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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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部电视剧对人物的塑造都很柔和，大概为了轻喜剧的效果，剧中人物比生活中的类型人物可爱得多。比如海清演的文洁，一点点小市侩、小蛮缠，但不至于成为家庭的绝对负能量；张亮忠这个富豪，也不算非常恶俗，一点点大男人主义，却不至于在家里称王称霸，对妻子的幼稚有嘲笑，但也还算尊重女性。

而生活中的夫妻关系、亲子关系，矛盾冲突远比这部小剧激烈得多。过去，我们说电影电视总比生活更戏剧性更血淋淋，但现在，轻喜剧的出现，颠覆了这一格局，生活远远没有电视剧看上去那样美好。

看看生活中的父母、夫妻，要是糟糕起来，其性格缺陷远比剧中人物严重得多。公众人物如王宝强马蓉、潘粤明董洁的离婚大战，微博上时不时爆出的离婚闹剧（学术界、娱乐圈各式人等），豆瓣小组“父母皆祸害”控诉的亲子关系心理创伤，都远远比这部电视剧残酷。

小别离填补不了现实的大黑洞，电视剧仅供一笑，却改变不了生活的琐碎和庸常。

这是一部专门写给城市中产的电视剧，对早已在教育公平中处于劣势的底层并无着墨，只是对资产上的中产进行细分，按照收入水平，把中产、准中产家庭分为上中下三个层次，描绘了他们在子女教育问题上“选择太多”的烦恼。

就对现实的精准把握而言，《小别离》甚至没有《虎妈猫爸》中“赵薇”为学位房而疯狂的情节更揭示时代的困境。

海清在剧中角色是70年代生人，正如现实生活所展示的，70年代算是占尽便宜的一代，在他们的适婚年龄时段，房价还未上涨，70后白领拿着工资，要不了父母多少资助就可以轻松买房，如果结婚得早，子女的教育投入也还能维持较高水平。剧中的文洁和方圆正是如此，早婚早育，朵朵留学需要的经费，对他们起码还是办得到的事。

再迟三五年十年，到了85后的适婚年龄，房子就是重负，在子女教育上能有多大的购买力呢？就很难说了。

我身边的一些85~89年生的朋友，有的勉为其难买房了，但压力大得喘不过气，再也不敢想离开稳定工作闯一闯或脱产全职深造，有的更干脆，直接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打算不婚不育。

所以，中产阶层的烦恼——如海清黄磊饰演的角色，是“有得选择，选择太多”的烦恼，而更底层的或者新晋的85后白领，则未必有那么多选择了。他们首先要面对的，是如何挣扎着在城市立足的生存问题，而不必因高昂的城市生活成本而打道回府，回家乡和父母居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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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太多”的中产式烦恼，对应的是正在蓬勃发展的昂贵的教育产业，私立学校将为中产家庭提供更加丰富多元的选择。在同等经济条件之下，考验中产们的，是视野和智识，是观念选择。

真正值得忧虑的，是那些既无琴琴家回迁房红利，又无朵朵爸妈70年代人低房价抢跑优势，更非富二代的城市新生代、新移民，他们在极为严苛的城市户籍屏障、学位房门槛面前，如何可能成家立业？

等待他们的，将有如是几种可能：

1）四处借钱凑首付（包括透支父母的养老钱），背负高额房贷，咬着牙在城市买房，以满足城市读公立学校的学位房门槛——这叫举债接受应试教育折磨，从此过着紧巴巴的低质量的房奴债奴生活；

2）不结婚不买房，在城市里租房，做个快乐的单身一族（按照广州的政策，如果你年过30，就算是个博士，也不能把户口寄放在集体户，必须买房单独立户或者放弃广州户口），逼人买房的政策无处不在，即便你定了一个小小的目标：只是想做个单身汉单身女，想单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3）在城市里漂泊一阵子，就打道回府，回到老家，与父母同住，结婚生子，做个生活略微轻松但也许很无聊的小镇居民……

还有其他选择，诸如创业致富，诸如找个老外结婚，连中国户籍也不稀罕了，不过，这些例外状况，在讨论现象的时候，完全可以忽略。

简言之，“小别离”指向的是城市中产的温柔乡。

对该剧产生强烈共鸣的，主要是六七十年代生的这一代父母，他们多数没有房贷负担——或者即便有，也是在房价暴涨前购置的，他们工作多年或创业，他们有积蓄，有了积蓄，就容易有“选择的烦恼”——到底是初中还是高中送出去呢。

而对于新生代85后95后，迎接他们的，是什么呢？我深深地怀疑，未来会不会只有富二代才能在一线城市接下中产阶层的棒？而那些依靠高考、大学打算进入城市的一般工薪阶层子女，将难以像过去的60后、70后那样，通过高考这个应试教育的紧箍咒实现阶层的流动，他们要么做无户籍、无房产的城市体力劳动者，子女在老家做留守儿童，要么，就是彻底放弃城市梦，回到乡镇。

也就是说，高考这个被应试教育的既得利益者们（70后是主体）鼓吹的公平上升管道，未来，或将成为鸡肋：城市中产想着小别离小留学，对高考看不上眼；农村的人想着没钱高考也枉然，更多人放弃读大学，放弃白领迷思，走向“读书无用论”的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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